上一篇讲了我怎么给项目配一支机器人团队。这是听城开发记第一轮连载的最后一篇。简单交代背景：听城 (City Whisper) 是我 6 月 9 号晚上开工的一个位置触发城市故事 App，从 Obsidian 里的一行字，到 TestFlight 五个版本、九个城市包，再到提交 App Store（写这篇的时候还在排队等审核），前后 30 天，206 个 commit，全程一个人，加上 Claude 和 Codex 两个 AI。

前五篇讲了缘起、产品、定位工程、内容管道和自动化，这一篇复盘整套工作流本身：钱花在哪、活怎么分、哪里翻了车，以及做到最后我认为仍然只有人能干的事。

2026 年 8 月更新：听城已经通过审核并上架了!正文保留收笔时的历史状态，官网、下载入口和现在使用的宣传图放在文末。

数字面板

先把账摊开：

  • 30 天，206 个 commit。峰值出现在 6 月 14、15 号，两天 44 个；7 月 1 号重做定位架构那天，单日 16 个。
  • Codex 的 session 记录接近 500 个，Claude 那边几十个，分别对应「干活」和「想事」。
  • 版本节奏：0.1.4 外测，0.1.6 修反馈，0.1.7 城市扩张，0.1.8 定位架构重做加上架准备。
  • 投入：全职工作之余，工作日晚上加上不出门的周末。时间大头不是写新功能，而是拍脑袋想出一个新功能、交给 AI 实现之后，在各种修 bug 和来回沟通调整体验上。
  • 工资单：Codex Pro 200 刀一个月（最开始订的 100 刀那档，发现不够用，升到 200 刀之后确实挺够用），Claude 20 刀一个月。这些订阅平时也用在别的事情和项目上，摊下来我觉得值。

关于这 220 刀还有个供认不讳的心态问题：包月套餐，token 用量没用完就是亏了。所以我有点强迫症地想把额度全部耗完，有几天干得特别猛，Codex 和 Claude 轮流薅。订阅制把「省着用 API」的心态彻底反转成了「不用就亏」，这可能是这套工作流最不理性但最真实的驱动力之一。

分工：谁干什么

一个月磨合下来，两个 AI 的分工大致稳定成这样：

ClaudeCodex
产品PRD（署名就是 Xiaoyi + Claude）、roadmap、pivot 讨论挑刺
代码UI 方案、预览图写码、调试、原生坑、脚本、CI
内容文案打磨、策展、城市文案批量生成、并行插画
其他UI/UX review（真机截图喂给它评）自动化 runner 本体

翻 Claude 那边的 session 标题列表，基本就是一份产品经理的周报：“City narration app MVP”、“App beta UI/UX review”、“Vancouver city copywriting”、“GPS positioning optimization”、“App Store 上架前合规与文案修整”、“Project expansion brainstorm”。

但要诚实地补一句：分工不是绝对的。第二篇里那场定下产品灵魂的 pivot 头脑风暴，就发生在 Codex 里。界限是流动的，重要的不是「这活儿归谁」，而是当时谁的上下文最全。

Claude 式的产品输出有多好用，举一个例子就够了。它写完 PRD 之后的收尾是这样的：「几个值得你睡一觉再想的判断点：其一，Git 仓库当权威源加静态 CDN，意味着修内容不发版，但也意味着编辑工作流长在 GitHub 上……其三，投稿红线里悲剧场所可收但 hook 不得猎奇化这条，执行起来最依赖人工判断。」它不替你做决定，它把你需要做的决定列清楚，连带每个选项的代价。这比直接给答案值钱多了。

让 AI 互相 review

这套工作流里我用得最顺手的一招：让两个 AI 互相检查对方的产出。

方向一，Codex 的 UI 给 Claude 看。Codex 写功能代码很稳，但让它改 UI，出来的审美经常一言难尽，就是看着有点丑。后来 UI 的流程固定成：Claude 先生成 UI 预览图，我和它对着图交流、慢慢改，定了终稿再去实现。把审美迭代放在出图这个便宜的环节，比在代码上反复横跳划算太多。

方向二，Claude 的 PRD 给 Codex 挑刺。规划类的文档 Claude 写得漂亮，但漂亮的规划落不落得了地，让天天摸代码的那位来审最合适。

顺便说说模型手感，纯个人体感，不构成任何评测：Fable 5 是真聪明，基本上什么都能干好，抓 bug 又快又准；Codex 量大管饱，基础的活干得踏实。中间 Fable 5 因为不可抗力下架了一段时间，我切到 Opus 4.8 顶班，能明显感觉到差距，有些东西修不好，或者领会不到我的意思。模型的代差，在天天一起干活的人眼里是藏不住的。

但最聪明的也翻车。0.1.8 那次我先让 Claude 做了一个比较大的重构，做完发现问题还挺大，稳定性反而不如 0.1.7，最后是换 Codex 一点点收拾回来的。git log 上 7 月 1、2 号那串 “Fix 0.1.8 startup and map regressions”，就是这场事故的现场记录。教训：大重构这种事不看谁聪明，看谁的回归测试跟得上。

还有个写这篇时翻记录才发现的反向彩蛋：接近 500 个 session 里，我情绪失控骂 AI 的消息几乎为零。对 AI 比对自己有耐心，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美德。

文档是 agent 之间的共享内存

如果只能给「一个人带多个 AI 干活」这件事留一条经验，我留这条：文档不是负担，是刚需。

项目 docs 目录里躺着 20 篇文档：PRD、ROADMAP、内容管道、每个大功能一份方案。工作流是个循环：Claude 产出和更新文档，Codex 开工第一句永远是「先读 docs」，做完再把结论写回文档。这个循环从第一天晚上就形成了，当时我说的是：「OK，那你帮我把调研到的这些东西，更新到我的文档里面。」

道理很简单：session 是临时的，文档是持久的。每个新开的 session 都失忆，但只要文档在，任何一个 agent 三分钟就能接上全部上下文。AGENTS.md 和 skills 是常驻记忆，docs 是项目状态，session 只是工作台。没有这套东西，每个新 session 都从零开始瞎猜，多智能体协作就是个笑话。

人干什么：dogfood、品味、决策

那这一个月里，我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总结下来三件事。

第一，eat your own dogfood。geofence、通知、电量这些系统级行为，模拟器测不出来，唯一的 QA 就是我每天带着手机走路、开车、逛超市。第一篇提过我老公的灵魂建议「你弄一个 GPS 模拟器叫 AI 帮你测不就行了」，一个月实践下来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机器能模拟输入，模拟不了体验。GPS 在高楼间怎么漂、通知在什么时机弹出来不烦人，这些只有人肉在场才知道。

第二，品味。App 图标三轮才过稿，插画风格的松弛感是一轮轮调出来的，故事文案的 AI 味是一遍遍手改掉的，城刊封面必须我过目才能发布。这些环节 AI 都能产出「能用」的东西，但「能用」和「我愿意署名」之间的距离，只有人能填。

第三，决策留痕。每个版本有退出标准，不满足不进下一阶段；想放宽产品原则必须显式决策，不许温水煮青蛙；自动化每一级扩权都要人批。AI 时代个人项目最大的风险不是 AI 犯错，是人被产出速度冲昏头，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握方向盘的。

翻车集锦

一个月里值得记档的翻车，按杀伤力排序：

  1. 丢用户数据事故（第三篇详述）。为一个不存在的 bug 做修复，修出了真 bug。这事的结局是好的：善后时写的 verify-store-resilience 脚本，14 个故障场景断言，现在是存储层改动的强制门禁。事故变成制度，是这个月最「像个团队」的时刻。
  2. 0.1.8 大重构翻车，最聪明的模型加最大的改动面，等于最大的回归风险。
  3. 自动化 runner 上线首日 17 连修（第五篇详述）。
  4. iCloud 同步盘目录卡死 xcodebuild，搬家解决。
  5. react-native-maps 新架构在 Android 上的 marker bug，最后 Android 直接关掉新架构了事。
  6. S3/CloudFront 一日游，路径依赖差点战胜账单常识。

时代观察：瓶颈不在生产端了

站远一点看这一个月，我最大的感受是：AI 改变了生产力的结构，让每个人都能生产大量互联网垃圾。

这话一半是自嘲一半是认真的。生产端的成本塌方之后，瓶颈整个转移了：现在最难的不是做出来，是怎么让别人注意到你的产品。诚实汇报：我在朋友圈和几个社交平台发过听城，感觉大家都不是很感兴趣，实际来用 TestFlight 的人不多。产品做得再自嗨，获客是另一门完全没解锁的手艺。

所以如果有独立开发者朋友问我建议，我大概会说：技术上可以稍微放一放，别太纠结选型和牛角尖，尤其你要是想盈利，更该关注怎么获客、怎么运营平台账号、以及风险控制，防抄袭、防侵权、防碰瓷。真正属于个人开发者的护城河，反而是那些听起来不像技术的东西：审美，产品 taste，还有你作为一个人的理念。这些 AI 给不了，抄也抄不走。

还有一个意外的观察。这个 App 到目前为止花时间最长的环节，既不是开发也不是内容，是过审。提交 App Store 之后一直在排队，连审都还没开始审。我猜这也是 AI 生产力爆炸的下游效应：AI 做的 App 太多了，审核的人手没跟上。生产端无限扩容，平台审核端没扩容，这个生产、消费、发布三端的结构，接下来几年估计会有点热闹。

彩蛋：来自第一批目标用户的反馈

最后放个彩蛋。第一篇说过，这个 App 的缘起之一是给爸妈的伦敦之行做准备，London 城市包就是为他们建的。给二老装上 App 之后，我收到了来自第一批目标用户的反馈，微信原文如下：

妈：城事，不是城市吗？

爸：我用豆包也挺好的

我妈以为「城事」是我打的错别字（那是城市加故事的文字游戏，App 里的一个 tab）。我爸则用一句话解构了我一个月的工作：有通用 AI 助手就够了，要你这个 App 干嘛。

这两句我贴在这儿不是为了吐槽。妈妈那句说明你以为的巧思，用户未必接得住；爸爸那句更狠，对越来越多的用户来说，「问 AI」正在变成所有垂类 App 的替代品。个人开发者的获客难，难的不只是被看见，还有被理解。产品定位想得再清楚，也得先过爸妈这一关。

经验清单

七条，都是这一个月里用真实翻车换来的：

  1. 选型时把「agent 友好」当一等公民：CLI 可驱动、纯文本配置、不依赖重量级 IDE。
  2. 文档即共享内存：agent 做完必须写回 docs，否则知识随 session 蒸发。
  3. 非目标清单比功能清单更能守住产品，退出标准比 deadline 更能守住节奏。
  4. 把领域知识写成 skill，新 session 零成本上岗。
  5. 自动化执行，不自动化品味；危险操作在流程里写死「人确认」。
  6. 真机 dogfood 不可替代，尤其是定位、通知、电量这些系统级行为。
  7. AI 的产出速度会放大所有没想清楚的决定，账单、架构、产品定位，一视同仁。

结尾

写下这段话时，听城还在 App Store 的队伍里排着，城市许愿的 issue 也还会慢慢来。

下一个意义不明的项目已经开工了，是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跑在 M5Stack 小硬件上的陪看球机器人，已经开源，之后有机会单独写写。

总之，这一个月我学到很多，也越来越确信一件事：个人开发者是真的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上架之后

这篇保留了 7 月 13 日收笔时的现场。后来版本又往前走了很多，留到下一轮开发记再写；这里先放两个公开入口：

  • 听城官网：可以直接看产品现在的样子，也有隐私说明和支持入口。
  • App Store 下载：免费，没有广告和内购；可用地区以 Apple 页面为准。
听城官网当前首页，采用黑白刊物式排版，右侧完整展示温哥华 Dude Chilling Park 地点插画

2026 年 8 月的听城官网首页。点图可以直接打开官网。

听城 App Store 的八张中文宣传图，依次展示地图、路过提醒、故事详情、城事录、日记、回声、分享卡和不定位阅读

现行 App Store 中文宣传图：从地图和路过提醒，到故事详情、日记、回声与分享卡。手机上可点图放大。

第一轮连载目录

  1. 一个晚上，从 Obsidian 里的一行字到 iPhone 上的 MVP
  2. 从「城市冷知识」到「记录我和城市擦肩而过的故事」
  3. 20 个 geofence 覆盖一座城市
  4. 内容即代码，从 Git 仓库到手机上的城市故事
  5. 给项目雇一支机器人团队
  6. Claude 当产品经理，Codex 当工程师